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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当代中国著名历史学家张磊

作者:2015-07-31 09:53文章来源:未知

 

  张磊,生于1933年,中国著名历史学家,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本科、研究生毕业,1958年开始在广州工作。历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院长、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中国史学会副会长、广东孙中山研究会会长、广东省台湾研究会会长等职,兼任中山大学、南京大学等校教授、研究员,长期致力于中国近代史和社会思潮史,特别是孙中山与辛亥革命研究。先后撰有《孙中山思想研究》(1981年)、《孙中山论》(1986年)、《孙中山传》(2011年)、《孙中山与辛亥革命.张磊自选集》等专著;参编或主编《广东百科全书》(1995年)、《岭南文化志》(1998年)、《广东省志.社会科学志》(2004年)、《岭南文化百科全书》(2006年)等40多种,发表论文近200篇。

  曾获1985年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科学技术管理专家”,广东省优秀社会科学家,广东省劳动模范与全国先进生产者等称号,荣获中国图书奖、中国辞书奖、广东省政府颁发的哲学社会科学“特别学术成就奖”等奖励,享受国务院颁发特殊津贴专家学者。曾任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和广东省政协委员。“国家需要就是我的志愿”

  问:听说你有“小八路”的经历,广东青少年的刊物曾专题报导过。能简单谈谈吗?

  答:这主要是历史机遇。我原藉河北束鹿,生于天津一个文化教育之家,从小受进步思想熏陶。父亲是天津大公报总编,兼任燕京大学教授。哥哥、姐姐也是早年参加革命,自小受他们的影响较大。我在燕京大学附中读书,受大学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影响和教育,1948年春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民主青年联盟。同年底,因参与反美反蒋学生运动,为避免遭到镇压和迎接平津解放在即,党组织安排我奔赴解放区。1949年1月,随军进入天津,参加军管会的相关文教工作。那时,我刚好16岁。

  问:你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史学大家,在海内外学术界有崇高威望。你是如何走上史学研究之路的?

  答:我走上史学研究这条路,完全是组织指引、培养,服从国家建设需要的结果。1949年夏天,党组织考虑我年纪尚小,加之患上了关节炎,告诉我不要南下,继续学习深造,将来可以为祖国建设事业做更多工作。我重回北京复学。1950-1958年,我开始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读完本科,接着攻读研究生,专业是中国近代史。业师有剪伯赞、季羡林、周一良、冯至、邵循正等教授,他们都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我本来对理工科有很大兴趣,想报考水利或电机专业,希望从事经济建设,但因为从事学运而荒疏了理工学科,所以选择了历史专业。说来笑话,由于当时学校一些制度还不算“正规”,毕业时没有给我授予任何学位,只有毕业证书,按现在说法是“无学位上岗”。

  1958年毕业后,考虑到我的专业是中国近代史,毕业论文是《孙中山思想研究》,而广东是近代中国革命策源地,是孙中山的故乡,组织便分配我到中国科学院广州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今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工作,直到现在,历经57个春秋。想起来,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正是历史科学,让我懂得了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树立了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在这种意义上说,应该感谢历史。

  对于历史与现实的使命担当,那是每一位严肃的史学工作者都应具备的职业精神与操守。史学是引领人们正确认识人类社会的学科,使人们的思想和实践从自发到自觉,感性到理性。所以研究历史是一项严肃的、神圣的工作,必须服务国家、服务民族。“统一是中华民族的大趋势”,这是研究中国悠久历史得出的经验总结;“落后就会挨打”,这主要是研究中国近代史的痛切教训;孙中山、毛泽东和邓小平是20世纪三大伟人,是研究风云激荡的20世纪的历史后得出的科学论断……这些结论都具有重大历史和现实意义,可见史学工作者的社会责任多么重要。李大钊烈士说过:“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大钊先烈喜爱的联语,高度概括了包括史学工作者在内的知识分子的使命担当。 “历史唯物主义是史学研究的根本法宝”“史学工作者要有使命担当”。

  问: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理想。作为一位历史学家,如何理解学术兴趣与使命担当?

  答: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我们青年时代有一个对工作原则,一切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国家的需要就是自己的志愿。几十年来这种理念成了自觉,成为人生信条。一个人选择职业,兴趣固然重要,但只要有一种社会责任感,坚持钻进去,兴趣也是可以培养的。至于我读了历史学科,也是由于自己喜欢这个专业,少年时看鲁迅先生的小说《狂人日记》,震惊于他对旧制度本质的揭露“吃人”,引发了我读史的愿望,更启示我立志掀翻那血腥的“人肉宴席”。随着时间推移,我益发热爱历史科学。1954年夏天本科毕业前夕,我在当时国内唯一的史学刊物《历史教学》上发表了我的学术论文《略论历史人物评价的几个问题》。这堪称是我的第一篇习作,文中力求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研究历史人物。首次拿到了80元稿费,当时还是挺大的数目,大请同学吃饭,十分高兴。当然,最主要是觉得历史研究有意义,更坚定了投身史学的信念,锲而不舍,永不言悔。

  问:你的历史研究成果突出,海内外有重大影响。能谈谈你的经验体会吗?

  答:经验谈不上,主要体会有一条:掌握历史唯物主义,首先把头脑武装起来,清醒起来,让思维科学化。历史唯物主义是史学研究的根本的科学方法,只有树立正确的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才能正确从事史学研究,这是先决条件。其实这不单是我个人体会,应该是史学研究队伍中许多成员的体会。历史研究的过程大致始于搜集史料和容订史料翔实,确认了史实后,进行分析、综合与判断,透过现象辨识本质。这一过程的每一步,都必须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深刻、全而、如实的反映历史发展的进程,正确阐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个人与集体以及偶然性与必然性诸方而关系。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决不意味着教条主义和实用主义。

  毫无疑问,历史研究必须倡导实事求是的、严谨探究的学风和文风。现在社会上有一种不正常倾向,有少部分作者研究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在公正、全而的幌子下,有悖史实,臆造历史,伪造历史,肆意妄评。甚至专事从英雄人物中找缺点,并加以放大、丑化;在反而人物中找“优点”,加以放大吹捧,因而得出颠覆性结论,是非不分的“翻案”成风。这些都不是历史研究的正道,可以说是偏颇或媚俗,是歪门斜道。我们要正本清源,把被他们颠倒的历史纠正过来。

  问:史学工作者除研究历史外,还有历史教育与宣传的使命,而且这是一项重要的任务。应该如何做好这项工作呢?

  答:对,史学本来就有两方而的功能:认识历史功能和历史教育功能。“读史使人明智”,“历史是民族的教师”。历史让人们更加严谨和理智,更加聪明。所以,史学应该走向社会,成为大众史学,让更多的人认识历史。历史教育与宣传,应当通俗化,形式要为大众喜闻乐见,引导群众正确认识人类社会发展规律,自觉地顺应历史发展规律,增强正能量,推动人类社会向前发展。反之,戏说、胡说、乱说历史,“野史”流行,篡改历史,就是误导群众,别有用心。如有一些论著、文章、系列电视剧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有一部多集系列电视剧,以近代史为题材,主创者自称其为正史,而实际上是违反历史事实,乱编历史,为慈禧太后、李鸿章、袁世凯等涂脂抹粉,而低毁孙中山及辛亥革命,甚至歪曲维新派。此类作品,我们应当加以辨识,不受误导。至于西方一些媒体利用现代互联网,以所谓“揭秘”、“还原历史”为名,否定中国革命,把党史、国史、军史说得漆黑一团,一无是处,更是有其政治企图,那是搞“阴谋史学”。“欲灭其国,必先去其史”。这是有道理的。实际上,他们是打着反映历史的幌子,乱说乱编一通,企图洗刷掉正确的历史记忆,把人们的思想搞乱,进一步把中国搞乱。对于这类宣传手法,人们应当保持高度警惕。

  顺便谈谈,对发生在广东的林则徐禁烟运动、三元里抗英斗争和太平天国农民运动、维新运动、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等,几乎都有论者加以否定,去英雄化、正义化,搞历史虚无主义,颠覆原来正确的结论。实际上是贬低、抹煞中华民族的伟大先进精神传统,宣扬民族虚无、历史虚无。历史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政党盛衰兴亡的真实记录,尊重历史、牢记历史,以史资政,一直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史学工作者要理直气壮站出来,给予科学的批评,绝不允许这些传播负能量的东西畅行无阻。

  问:你的态度非常鲜明,正义感强,深受启发。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答:这是涉及原则的问题,不能含糊,每位严肃的史学工作者都应该旗帜鲜明,坚持正确导向,伸张正义,弘扬正能量,坚持时代价值底线,推进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发展。首先,要坚持正确指导思想,抵制涉及史学领域的历史虚无主义化、戏说化、低毁化等不正之风。开展学术批评,通过讨论,以史说理,力求达到共识。其次,要弘扬英雄人物的崇高精神,对反而人物不要随便加冕。再次,不要轻易否定已有研究成果和结论,现在流行所谓当前国无“大师”论,其实新中国的总学术成就,远远超越过去中国任何一个历史时期。此外,还要充分利用宣传阵地,多宣传正而观点,以正视听,史学工作者要理直气壮,为党正史,为国正史,为民族正史。“年轻人从事史学工作大有作为”

  问:你是史学界的前辈,是青年学习的榜样。你对青年史学工作者有什么期望吗?

  答:应该说,所有事业都是年轻人的事业,需要一代一代接续下去。青年学者从事史学工作大有可为。现在社会上有种误解,认为读历史难找工作,少赚钱,一些青年学子不报考历史专业,或者中途换专业。这是一种急功近利的短视观念。史学工作不应被边缘化,而应更为重视。从事史学工作的人才不是多了,而是少了。随着深化改革的进行,社会上需要更多的史学人才。况且史学人才是综合性人才,仅就业而言,具有多项选择的余地。真诚希望年轻人更加积极、更富热情地加入史学工作,壮大史学队伍,更好地为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服务,为实现“中国梦”服务。

  问:青年史学工作者应如何学史治史?

  答:依我自己60多年学习研究史学的体会,谨此提供参考:第一,要有耐心坐冷凳板,耐得住寂寞,顶得住社会上的种种“诱惑”,不要企望一年半载出成果,三五载出名。史学界不少老前辈为了做学问,认真研究,潜心思考,勤恳著述。“三年不知肉味”是常事,有些作品几十年才出版也是“常态”。山东大学教授王仲荤(1913-1986年)20多岁开始整理旧籍《北周地理志》、《北周文典》、《西昆酬唱集注》三部著作,直到60多岁才问世。“广东才女”、中山大学教授冼玉清(1895-1965年),1965年10月70岁时去世,她的著作《广东释道著述考》及部分文稿,直到1995年8月才由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和佛山大学共同整理出版(书名《冼玉清文集》)。我1981年出版的《孙中山思想研究》一书,其实是50年代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由于诸多原因也经过20多年才出版。这部著作受到许多鼓励,被评价为“新中国第一部全而研究孙中山思想的专著”。

  第二,学问没有捷径可走,不要太相信天资,没有一位学者是仅仅靠天资就随随便便成功的。20世纪的史学大师如王国维、陈寅烙、陈垣等,他们也要靠“天资十刻苦”,特别是勤奋才是关键。陈寅烙是我老师的老师,他熟悉多种文字,著作丰硕,毕生功夫可想而知,而如果仅仅靠天资那是不可想象的。我所熟悉的范文澜、剪伯赞等史学巨璧,亦复如此。个人先天的聪明资质固然重要,但后天的努力是决定因素。

  第三,研究方向要早确定,并且不要见异思迁,说变就变,要有“义无反顾”的精神坚持。还在读大学本科时,我的导师邵循正教授就教导我要尽早确定学术研究方向,早日进入角色,广泛阅读有关著作,重视资料积累。当年我的毕业论文确定研究孙中山,也有同窗提出为什么不研究太平天国农民战争和无产阶级人物。孙中山是20世纪中国三位巨人之一,他的理论和实践研究无疑兼具重要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我没有动摇,一直坚持自己的研究方向,总算略有所成。在我撰著、主编或参与的40多种著作中,过半是研究孙中山的,如《孙中山论》、《孙中山哲学研究》、《孙中山:愈挫愈奋的伟大先行者》、《孙中山评传》、《孙中山传》、《孙中山图传》、《孙中山全集》、《广东省志·孙中山志》等。 第四,做学问无比境,一山更比一山高,要不断学习,勇于不断攀登,要有新视角,要勇于否定自己,接受新观点,修正自己的观点。特别是注意加强与港澳台地区和国外学者的学术交流,时刻关注他们的研究动向和研究成果,扩大研究视野。

  第五,要强化历史教育宣传工作,不断探索表述的新形式,力求通俗化、大众化与多渠道。这也是史学工作而对的不容忽视的课题,要多思考和多实践。我不揣才疏学浅,从不拒绝通俗化的文本写作,更主张史学与影视“联姻”。还在读研究生时就曾尝试改编鲁讯小说《伤逝》为电影文学剧本,1981年由北影拍成放映;后来还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下放干校时创作了《鲁迅传》等多卷连环画脚本。1986年是孙中山诞辰120周年,我倡议并作为特邀编剧参与电影《孙中山》的创作,由珠影拍成后获金鸡奖和百花奖。此外,我还参加了历史文献纪实片《历史的风暴一一辛亥革命在广东》的创作,由珠影制作放映。我担任香港凤凰卫视的高级顾问、评论员和两个专栏的主持人,2001年参与编撰和主持了历史文献纪实片《回首辛亥革命》。2011年参加了由中宣部等七个单位筹拍的历史文献纪实片《辛亥革命》剧本的撰写工作。在此前后,曾在广东电视台担任《档案解密》每周栏目主持人三年有余。我还喜欢漫画,曾参与编写《影响20世纪的中国三巨人说》,以漫画形式表现孙中山、毛泽东和邓小平的思想和业绩。1996年出版后,获中国图书奖。

  第六,我是主张与践行史学与现实相结合的。“古为今用”,“史为今用”。“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这个说法不一定准确,但意思是明显的。历史是当代人著述的,史学研究只有与现实相结合,才能具有时代功能,才有朝气,才有前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史学。但是,也要注意摒弃实用主义、教条主义的倾向,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栽害。在历史研究中,坚持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指导,前已多有述及,这里不再赘言。以上浅见,多局限于史学范围,恳请大家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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