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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放生序》看清末中国乡村的生态意识

作者:2017-01-03 17:23文章来源:未知
  一、《放生序》: 一篇家族文献
  浙江省缙云县新建镇河阳村是一个千年古村,现有人口3000 余人,其中94% 都是朱姓。本人由于机缘巧合,有幸看到朱氏家族修于民国三十一年的家谱《义阳朱氏家谱》,发现其中有一篇家族文献《放生序》,颇有研究的价值。其文不长,现抄录如下:
  闻之鸳鸯悲鸣而上下,元帝则感慨长吁; 狐兔纷窜而奔逃,张侯则田鹰获泪; 京兆尹岸狱置铃,鸦探雏而事异; 陈惠度剡山射猎,鹿舐子而心酸。推之潞州之吏将鞭羊腹,有羔而足裹; 镇泽之部兵囚雁,笼有侣而颈交。弥猴缘岸,肠断裂以追儿; 牛脖怀娠,发苍黄而入梦。知禽飞兽走,物类虽殊,而恶死好生,性情则一。吾村公济桥之上段,石磬岩之下流,堤号保居潭名。倒柳其间,修鳞蠢介,遂育含生,固已振古,如兹于今为烈。无乃风会渐靡,嗜好过甚,始为临渊之羡,继思结网之求,业施罛以掩取,旋丽罶以搜罗,甚且恣渔毒以相戕,比獭驱而更惨,致令水族在渚而长号,冯夷临渊而夜哭。兴言及此,讵不伤哉! 兹合村人等,目击腥臊,心怀悱恻,特醵金以集会,爰勒帛而标名护泽,设水神灯,勒石书‘鱼乐国’,而且延羽迎师,禳灾祈福,修斋茹素,展敬明诚,体好生之念,谋蓄水之潴,推利人之心,为爱物之举,师郑卿之生者必畜,效宣圣之钓而不纲。凡临渊结网,逝梁施罛,与夫竭泽而渔,备药以毒,皆所严禁,毋许冒干。尤愿仗义君子,乐善仁人,父诫其子,兄勉其弟,各体此心,勿陨厥事,庶几生气旁敷,仁风翔洽,慈祥可召天和,比户灾祲永免,蔼吉获招神相,合闾仁寿同登。肃此布闻,仰祈鉴谅。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廪膳生光撰。
  查《义阳朱氏家谱》可知,《放生序》的作者朱熙光( 1866 - 1944) ,考名光,字寿辉,号星衢,清朝的廪膳生,曾于法官养成所肄业,历任缙云县立第二高小校长、五云禁烟总董、浙江水警署秘书,是河阳朱氏第三十五世的子孙。这篇赋体《放生序》,中心主旨是禁止在村边的一段叫“保居潭”的河里捕鱼,强调不能用鱼网及类似的捕鱼工具下河,更不能竭泽而渔和投毒捕鱼。由这篇家族文献可以看出河阳人的立论之基础、放生之目的和行事之方式,还可以更进一步考察清末中国乡村的生态意识。
  二、立论之基础: 生命之感
  整篇《放生序》共有四层意思,围绕着人的生命之感而展开。文章先是列举一些历史典故,描绘鸳鸯悲鸣、兔狐奔蹿、鸦探雏、鹿舐子等动物的举动,让人兴起恻隐之心; 然后对比保居潭的前后变化,让人仿佛能够感受到水族的长号和水神的夜哭; 接着写出全村人发爱心、行善举,共同制订禁捕公约; 最后是希望大家相互勉励相互监督,这样可以给全村人带来福祉。四层意思,一气贯通,均着意于一个“感”字。动物的举动感动人心,人受感动而有善举,人的善举感动神祗,神祗能够给人带来福祉。
  河阳朱氏家族如此重视人的生命之感,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周易》是中国文化原典,分上下两卷,上卷以“乾卦”开篇,下卷以“咸卦”起始。“乾”是宇宙大生命的表征,“咸”则表示着人的生命之感。《周易·咸·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这段话揭示了生命之感的内涵,这种对生命之感的理解也渗透到《放生序》的字里行间。
  第一,“感”源于人的生命。“感”是生命之间的融合,所谓“二气感应以相与”即指此意。《周易·咸卦》以新婚男女相互抚摸为象,来比拟动人心魄的生命之感。“感”之义可谓重大。《放生序》写到河阳人“目击腥臊,心怀悱恻”,这是因为当时他们将自身生命投入到对象之中,与保居潭内的鱼类生命合二为一。人与被感知的对象同气连枝,休戚相关,周围的生态环境已成为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宋代程颢说: “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夫人岂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者哉?” 河阳人看到河中鱼类遭受如此劫难,就如同自己的肢体受到残害一般。
  第二,“感”是改变人心的手段。生命之感不像雷电一闪而过,它还会对人心发生效用。如果保居潭的生态良好,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河阳人每天欣赏着这样的美景,自然心情愉快,心态平和,所谓“仁寿同登”实不为过。如果保居潭的生态很差,到处是一片死气沉沉,河阳人每天面对着这样的惨景,自然是心情沉重,心理扭曲,人的精神会受到压抑。由此可见,“感”可以化生万物。《放生序》没有一句是讲大道理的,它是通过自然景象来调动人的情感。“感”作为一种改变人心的工具,被充分地用来提示人们对周围生命的关切。
  第三,“感”是认识事物的工具。由于“感”的作用,人心与天下万物融为一体,人由此可以感知万物之情,可以洞察万物之理。古人所理解的“感”,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感觉,它不只是像一面镜子,将客观万象机械地摄入人的主观内心之中。其实在“感”的同时,人已然对眼前之事物做出了善恶是非的判断。“恶死好生”是生命的本能。当某一事物融入到人的生命之中时,如是有利于人的生命,人就会有喜乐感,并进而喜欢该事物; 如是不利于人的生命,人就会有痛苦感,并进而厌恶该事物。这就是《大学》中所说的“好好色”“恶恶臭”。河阳人看到保居潭生态遭到破坏,他们似乎听到“水族在渚而长号,冯夷临渊而夜哭”,他们厌恶这种状况,于是“特醵金以集会,爰勒帛而标名护泽”,发起实际行动来避免这种生态破坏的现象。
  第四,“感”是无思无为的。“咸”字是“感”字去掉一个心字底,表明“感”不可以思索得,不可以言语求。人由于“感”而获得的对事物的知解,这种知解不是依靠逻辑推理之所得,而是来自于生命的洞察。以逻辑推理而言,孔子的“钓而不纲”是矛盾的。试想,如果是为了获得食物,那么就可以用网来捕鱼; 如果是为了爱惜生命,那么连钓鱼也应该取消。但是孔子偏偏就是“钓而不纲”,因为他不是依据逻辑推理,而是听从于自己的生命之感。同样,在这篇《放生序》中,我们看不到有关利害得失的算计。如果有算计,人首先就要有私意。人如果有私意,那又如何求得人与自然的和谐? 如何求得人与人的和谐? 当时河阳人看到保居潭生态遭到破坏,油然而然“心怀悱恻”,自然而然采取行动。
  由于以上四点分析,我们说《放生序》的立论基础是人的生命之感。中国人重视生命之感,源于“万物一体”的观念。朱熹在《中庸集注》中说: “天地万物,本吾一体。”《放生序》的“物类虽殊,而恶死好生,性情则一”,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因为万物一体,万物相通,所以人在接物处事时就会有生命之感,然后河阳人才有护泽举动。
  三、放生之目的: 遂生与进德
  《放生序》直接的目的是禁止村民在保居潭里“临渊结网,逝梁施罛,与夫竭泽而渔,备药以毒”,旨在保护河阳周边的生态环境。深层的目的是为了“生气旁敷,仁风翔洽”。“生气旁敷”就是尊重生命,“仁风翔洽”就是提高人的境界,最终目的是为了顺应宇宙大生命。
  河阳人善待河里的鱼类,这是人类对其他生命表示尊重。人只有尊重周边的每一个生命,然后才能真正做到“生气旁敷”。河阳人这样做,与宇宙大精神是相符合的。《周易·系辞上》说: “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大精神就是“生”,即是生生不已。宇宙大生命并不是一个实体存在,它在天地间种种生命现象中得以呈现。如果我们周边的环境受到污染,生态受到破坏,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不光影响到人的生活质量,而且也窒息了宇宙大生命的生机。因此,河阳人期望着“生气旁敷”,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赞天地之化育”( 《中庸》) 。
  河阳人建立“鱼乐国”,不仅可以保护周边的生态环境,提高村民的生活质量,而且还可以表达人们的仁爱之心,培养群体的仁爱品德。前文我们讨论过“感而万物化生”,人如果生活在一个充满生机活力的世界里,人心自然受到感发,潜移默化之中人的心性品德得到熏染,人的精神境界得到提升。《放生序》期望“仁风翔洽”,使河阳人的精神境界得到提升。反过来,就会对人之道德产生不利影响。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在《关于教育的几点思考》中指出,许多儿童折磨并粗暴地对待那些落入他们手中的小鸟、蝴蝶或其他可怜动物,这种行为应被制止并予以纠正,因为它“将逐渐地使他们的心甚至在对人时也变得狠起来”。
  提升人的精神境界,其实也是顺应宇宙大自然。宇宙总是处在不断地进化之中。最初地球上只是一片物质世界,接着出现生物世界,然后我们人类闪亮登场。天地进化采用一种超越并包容的方式,即生物世界超越并包容了物质世界,人类依靠精神世界超越并包容了物质世界和生物世界。人类作为天地进化的最高级动物,最应该体现宇宙进化精神。既然人是依靠精神世界来实现对生物世界和物质世界的超越,那么人还应该在精神世界里实现再次超越,也就是说人需要不断地提高自我修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人的精神境界得到提升以后,生态问题几乎可以迎刃而解了。人世间的许多矛盾都是由于精神境界低下引起的,最终还要依靠提升精神境界来解决。现代社会出现了环境污染的问题,恰恰是由于人类所持有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观念造成的。如果我们能够顺应宇宙大生命,形成以天地为中心的意识,那么就不会发生生态危机的问题了。我们不会去践踏草地、砍伐森林,因为那些草木就是我们的手足; 我们也不会猎杀老虎、虐待大象,因为那些动物都是我们的兄弟。《放生序》将放生之目的落在尊重生命、提升境界之上,是很值得今人重视的。
  四、行事之方式: 神道设教
  简单说来,《放生序》就是禁止村民在保居潭内捕鱼。但是,河阳人在做这件事情时是郑重其事的。他们做了两方面工作:
  一方面,他们花钱聘请道士师公,到河边设置水神灯,禳灾祈福。所有参与活动的人都要求修斋茹素,用以表达自己对神灵的虔诚之心。从《放生序》的描述中,我们可以想见当年那个盛大的祭祀仪式。中国古代乡村保护生态环境,常常是要借助一些神灵来帮忙的。如《义阳朱氏家谱·山川考》中说: “朱姓始祖葬大岩山,其山老树枯尽,山已濯濯,是后始议朔望鸣锣禁樵砍,再起新林。”多种树木少砍伐,是为了保护周边的生态环境,也是为了“生气旁敷”。河阳人特别提到祖坟,因为这关乎到家族的风水。这种思维方式同样来源于“万物一体”的观念。在古人眼中,不仅万物可以相感相应,甚至连鬼神也可以相通,阴阳两界也可以互通信息。
  另一方面,他们在河边勒石一块,石碑的正面刻上“鱼乐国”三个大字,背面刻有朱星衢的这篇《放生序》全文。据河阳朱氏家族的老人们说,这块石碑直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还保存完好,“文革”期间却不知所终。他们还将这篇赋文收录于《义阳朱氏家谱》的《历代文载·备忘录》中。一般说来,一个有着千余年历史的家族,其家谱要记载的文字必然很多。因此,一般家谱只记载比较重要的事情。河阳朱氏将《放生序》郑重地收录于家谱,而且每次续写家谱都要抄录这篇赋文,其教育家族成员注重生态环境之意,应是显而易见的。
  以上两点是相辅相成的。前者侧重于形式教育,通过神秘的仪式使人们对保护生态怀有恭敬之心; 后者侧重于内容教育,通过碑文或者谱谍不断地提醒人们注意保护环境的重要性。这两方面结合,体现了古人乐于采用的“神道设教”。《周易·观卦·彖》曰: “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圣人是先知先觉的人,他们凭着自己敏锐的生命之感,能够对事物发展趋势做出正确的预判。由于普通百姓不一定能够理解,所以圣人就用宗教的外衣来包裹理性的智慧,以此来教化百姓,这就是“神道设教”。清末时的河阳,像朱星衢这样的读书人对周边生态环境比较敏感,自然要发起护泽行动。但是,当时河阳读书人毕竟是少数,民间风俗又信奉鬼神,他们顺理成章地选择这样的行事方式来保护生态。
  五、余论
  依据河阳朱氏家谱中的《放生序》,我们可以透视出清末中国乡村的生态意识来源于人的生命之感; 村民保护生态的目的是为了尊重生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顺应宇宙大自然; 他们保护生态的方式是神道设教。中国传统文化所蕴含的生态意识的确有其可取之处。正如有学者所指出: “对于现代人类社会的危机来说,把对‘天下万物’的义务和对亲爱家庭关系的义务同等对待的儒家立场是合乎需要的,现代人应当采取此种意义上的儒教立场。”
  笔者认为,中国传统的生态意识需要有一个转型,即奠基于人的生命之感之上的生态意识,需要科学理性参与进来。在河阳村口,我们看见一块民国丙子年( 1936)立的碑,上面刻有: “此处为来龙重地,凡新丧苫席需送村外水口焚化,免致有碍卫生。”此时村民的生态意识明显与以前不同,融入了一些科学知识。在保护生态上,纯粹地依靠人的生命之感有时会出现偏差。从《放生序》中得知,河阳的保居潭本来环境优美,到光绪二十年( 1894) 变得恶劣。翻检《义阳朱氏家谱》我们知道,此时河阳朱姓人口大增。人多以后,有些人需要到河里去讨生活,于是才出现烂捕河鱼现象。若依人的生命之感来看,人首先要自己活命,然后才可能考虑其他。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许多地方都在围湖造田、挖山开荒,现在我们知道这是破坏生态,但当时生产力低下,人口剧增,大家都感觉这是一件好事。人的生命之中,本来就具有理性,中国古代哲人们都在反复强调“性即理”这一命题。现在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将科学知识融入到我们生命之中,增加我们的生命能量,提高我们生命之感的灵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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