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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贵州“里民人”

作者:2017-01-03 17:17文章来源:未知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黎族似乎是海南独有的民族,但事实并非如此。据2000 年第5 次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全国共有黎族人口1247814 人,其中海南省的黎族人口为1172181 人,占到黎族总人口的93. 9%,贵州省有黎族人口56082 人,占到总人口的4. 5%,其余各省市自治区也有人数不多的的黎族,他们大都是1949 以后由于学习、工作的原因从海南迁徙过去的。
  贵州省怎么会有5 万多的黎族人口? 如此之多的黎族人口显然不会是1949 年以后由海南迁徙而去的。那么他们又是从何而来的? 他们与海南黎族有什么样的关系? 笔者脑海中一直有这样的疑问。查过资料,但找不到相关记载,海南的黎学专家也说不太清楚。笔者于2010 年8 月先后到了贵阳市、安顺市和关岭县,查阅了相关的文献资料,询问了贵州省民宗委、贵州省民族研究所、贵州民族学院、安顺市民宗局、关岭县民宗局的有关领导和专家学者,又到贵州黎族聚居的关岭县坡贡镇凡化村作了田野调查,弄清楚了贵州“黎族”的“真相”,揭开了笼罩在其上的一层神秘面纱。原来,贵州“黎族”的真实身份应该是“里民人”,里民人的来源不明,曾经有过自己的文化特征,而现在特征已不明显,并没有被国家正式确认为是“黎族”,只是在户口和身份证登记时取了“黎族”这个族称,所以准确地说其应是一个待认定的“人们共同体”,一个未被识别的族体。里民人取“黎族”为自己的族称可能是由于“里”与“黎”二字读音相近的巧合,与海南黎族实际上没有任何历史渊源关系。
  一
  要讲清楚贵州“黎族”的来龙去脉,我们得从贵州的民族识别工作谈起。
  中国在历史上就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中国的史书上记载了各个时代分布在各个地方的众多民族。但在旧中国,由于人们对民族概念的认识不同,由于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政策的实施,也由于没有进行科学的调查研究,所以导致了当时的族称众多、民族支系复杂、族属混淆不清,以至于当新中国于1953 年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时,全国自报登记下来的民族名称竟达400多种。贵州是一个多民族的省份,民国时期的书籍记载贵州有100 多个民族名称。1950 年,中央派遣民族访问团到贵州访问时,贵州省内各地报上来的民族名称共有80 多个。为了对贵州众多的自报民族进行识别, 1955 年中央民委、贵州省民委和中央民族学院等单位组成民族识别调查组到贵州省进行了民族调查和民族识别工作。民族识别调查组对这80 多个族体进行了调查研究,并对其中大部分初步划分了归属,但尚有20 多个族体尚未最后认定。
  到1981 年,全省待识别的族体有23 个,即六甲人、七姓民、卢人、弈人、龙家、南京、穿青人、蔡家、喇叭、里民人、木佬、革家、东家、西家、绕家、三撬、下路司、刁族、长袍瑶、油迈人、莫家、辰州人、佯黄人,共计有90 多万人。在这之后,贵州省民委相继完成了对其中18 个族体的认定,到2000 年时,只有5 个待定族体尚未被认定,即革家、蔡家、穿青人、龙家和里民人。据2000 年的第五人口普查表明,我国待识别族体人口共有73. 4 万人,而贵州占了71 万,也即全国96. 7%的待识别族体人口集中在贵州。而里民人正是贵州一个一直未被认定的待识别族体。
  二
  里民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族体? 为什么如此难以识别? 在未被识别的情况下又是怎么取“黎族”为自己的族称了呢? 里民人,史称“里民子”,又写作“俚民人”,最早出现在清代的汉文文献中,是被当作苗人的一支看待的。清代乾隆十四年爱必达选的《黔南识略》卷二十四云: “苗有棘儿子、保罗、蔡家……里民子,族类繁多。”
  在清百苗图里,里民人的服饰是无领大反托肩绣花长衣,系布腰带,盘辫发结于前顶,笼以木梳。到20世纪80 年代时,里民人的服饰已经变成比较合体的花边长衣,系花腰带,发结是圆形或长形的了。而现在与汉族人的服饰完全一致了。
  在宗教方面,从前里民人供奉的是“五显坛神”。在20 世纪80 年代的田野调查中,发现“绝大部分里民人的五显坛神是一截竹筒,内装盐茶五谷和金银等。竹筒口以红布包裹,并绑有五色线布,放于堂屋右手边二柱的缘上给以供奉。这种五显坛神又称愿标五显,亦有些里民人家的( 五显坛神) 供的是一坛罐,坛罐上绑有竹筒愿标。”现在则是多神崇拜。
  在音乐方面,里民使用的乐器为泡水木哨呐,它是两支长短不同的哨呐音调,一高一低,二人吹奏,多用于祭祀场合。以前还曾使用过芦笙。
  在丧葬习俗方面,里民的老人过世,要鸣炮三响,以报天、地、人得知。人快咽气时,要给死者含银一块,咽气后由儿子背至堂屋中央预先准备好的木板上停放,死者要穿本民族的服饰,衣服忌用纽扣。然后由一老太婆带孝子去河中或井中请水,来给死者净身。死者尸体一般要在家中停放三至五天,死者的亲属每天都会围着尸体啼哭。在将死者尸体装棺时需留一缝,表示让亲人再见一面之意。在棺材被埋葬前,先请人到山坡上挖墓坑,然后把棺材抬到山坡上。在墓坑中要先烧一个喜鹊窝、一把麻杆和一双草鞋,然后把棺材下坑掩埋。
  在节日方面,里民与汉族一样要过年,腊月三十吃饭时要把桌子上的各种饭菜都给狗吃一点。正月十五要给祖人亮灯; 二月二不出门干活; 三月三打粑粑吃,名曰塞老蛇洞; 四月八要给牛戴花,拉牛到水边照影子; 五月端五包粽子吃; 六月六杀鸡祭水口供秧苗土地; 六月二十四祭山,过火把节; 七月十三供祖人; 八月十五过中秋; 九月初九过重阳; 十月初一为牛王节。
  在婚姻方面,里民人为一夫一妻制,从前只是在本民族内通婚,新中国成立后与周边各民族通婚的情况很多。如果男方相中某家姑娘后,要请亲朋为媒,带礼物到女方家提亲。女方若允亲,则会收下礼物。之后男方会择吉日带着彩礼和媒人一起来到女方家,女方则会宴请男方和媒人,并叫来亲朋好友一起吃喝,这就算订婚了。结婚那一天,男方要请男女多人到女方家接亲,其中一人为“礼生”。礼生带着女方结婚时要用的衣、鞋、木梳等礼物,到达女方家,当众点交给女方,名曰“开毡包”。新娘子于婚前三日要哭嫁,表示不愿离开父母兄弟姐妹,并咒骂男方。结婚的当天,新娘是由自己的哥哥背出家门的。新娘的亲朋好友要将新娘一直送到男方家。到达男方家后,新娘新郎拜天地入洞房。结婚这一天,男女双方均要在各自的家中办酒席宴请亲朋好友。
  里民人当今主要分布在贵州的安顺、黔西南和六盘水地区的各个县。1949 年以后,里民开始以“黎族”为自己的族称,那么这个族称是如何确定的呢? 据里民群众说,“黎族”这个族称是解放初期时土改工作队或土改武工队给命名的。但生活在不同地区的里民人同时以“黎族”作为自己的族称,似应有一个统一的安排和依据。只是时隔多年,很多当事人已过世,很多档案材料也丢失,这个依据根本无法找到。据笔者分析,可能是“里”与“黎”二者读音相近的巧合。
  虽然里民人从1949 年以来,一直以“黎族”自称,党和政府也把他们当作少数民族看待,但是他们的民族成分却至今未划定,他们仍然是“未被识别的族体”。之所以他们的民族成分难以划定,主要是专家学者们对里民人的民族成分存有争议: 一种观点认为里民人是由仡佬族演变而来的小民族。一种观点认为里民人是汉族的一支。一种观点认为里民人是彝族人的一部分,应当被划为彝族。
  说里民人是仡佬族的观点证据不充分,现在已没有人提了。说里民人是汉族的论据主要是个别里民人氏的家谱中写到祖先来自江西,但是里民人所在的地区是古代出湖南经贵州到云南的古驿道上,这里也是各民族融合、杂居之地,在里民人中混杂有汉族人的成分也是非常正常的,并不能说明整个里民人族体都是汉族,所以这个观点也是不值一驳的。
而第三种认为里民人是彝族的观点却得到了广大专家学者包括里民人在内的广泛认可。主要理由在于里民人虽然现在汉化的程度很高,不少彝族的特征已经消失,但仍保存了很多彝族文化特征的痕迹。
第一,语言方面。据史料记载,里民人最早是有自己的语言的,但是这种语言是一种什么语言,无人知晓。大约是在明末清初,里民人开始通晓汉语了。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里民人自己的语言丢失,无人会讲了。现在,尽管里民人都说的是汉语贵州方言,但还有一些里民人中的老人说倒话,如“我吃饭”说成“我饭吃”,“我去割谷子”说成“割谷子我去”。这种倒话的语法规律与彝语的语法规律一致。并且在里民人的家谱、( 如安氏家谱) 匾额中( 如龙氏匾额) 亦发现有彝语的痕迹。
  第二,文化方面。里民人的竹筒五显坛神,实为彝族“五仙”坛神形式,二者的崇拜对象都是夜郎竹王; 里民妇女的服饰与六枝、晴隆等地彝族妇女的服饰相同或相似; 里民人与彝族一样都曾使用芦笙,现在都使用同样大小的一对泡水木哨呐; 里民人与彝族一样都过“六月二十四”火把节; 里民人与彝族妇女一样都保持“天足”; 里民人与彝族一样,婚礼手续繁杂,均要在三亲六戚面前点交给女方的礼物,里民人称为“开毡包”;里民人与彝族一样,老人过世都要鸣三炮以报丧,丧坑都要烧麻杆和喜鹊窝。
  第三,经济方面。据史料记载,里民人和彝族清朝以前都从事畜牧业。
第四,居住地方面。据历史记载,里民人的居住地是彝族土司长期统治的地区,二者都生活在高寒地区。
有鉴于此, 1983 年12 月10 日至23 日,由贵州省民族识别办、安顺地区民委主持在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召开了“里民人( 黎族) 族属问题调查汇报座谈讨论会”。参加会议的有来自安顺、黔西南、六盘水3 个地区6 个县的有关领导同志和黎族代表及省民族识别工作队员共38 人。会议听取了省民族识别工作队里民识别组关于里民族属问题的调查汇报,并产生了会议纪要,绝大多数的与会人员包括里民人代表都认为,贵州的所谓“黎族”与海南岛的黎族没有任何历史渊源关系,不是同一个民族,因此,将里民人称作“黎族”是不准确的。会议根据斯大林同志构成一个民族的“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经济生活和共同的地域”四个要素加以对照,确定贵州的里民人( “黎族”)实为彝族人的一部分。由于历史的变迁,今之里民人与彝族产生了某些区别,但里民人这一“人们共同体”没有具备发展成单一民族的条件,也不能将其列入与他毫无联系的其他民族,只能将里民人原来上报的“黎族”这一民族成分改正为彝族。
  会后,与会的黔西南、六盘水等地区不久即将本地区的黎族改正为彝族,有的地方还成立了“彝族自治乡”。1982 年的人口普查和2000 年的人口普查资料显示,贵州黎族人口从73370 人下降到56082 人,也说明确实有一部分的“黎族”( 里民人) 将民族成分从“黎族”改正为“彝族”。但是贵州省政府并没有采纳这次会议的意见,更没有专门下文将贵州的“黎族”一律改正为彝族,具体是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拥有大多数贵州“黎族”人口的安顺地区和关岭县分别在1986 年和1991 年两次行文上报贵州省政府,要求将“黎族”( 里民人) 正名为彝族,但是贵州省方面既没有下文表示同意,也没有下文解释不同意的原因,更没有下文承认里民人是“黎族”,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搁置下来,所以安顺地区的里民人直到现在仍然自报的是“黎族”。但是“黎族”这一族称既缺乏科学的依据,又未被官方认可,只不过里民人仍然享受着少数民族的待遇,在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民族一栏填的是“黎族”而已。而之所以要填成“黎族”的原因是: 中国现行的56 个民族中没有“里民人”这个民族,他们就不能填成里民人,而只能按照解放以来的习惯将错就错地填成“黎族”。
  三
  为了和文献资料相映证,也为了实地调查一下贵州“黎族”的真实情况,以便对贵州“黎族”有一个感性的认识,笔者赴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一个贵州“黎族”人聚居的村庄去做田野调查。
  在关岭县民宗局的帮助下,笔者于2010 年8 月27日驱车赶到了关岭县坡贡镇凡化村。凡化村是坡贡镇较大的一个行政村,与黄果树管委会接壤,辖3 个自然村, 11 个村民组。现有总户数557 户,总人口2162 人,农业人口2148 人,劳动力1104 人,男1140 人,女1022人,全村基本上都是“黎族”( 里民人) 。现在都讲汉语,但据老人讲,从前他们是有自己的语言的,后来就丢失了,无人会讲了,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丢失的,没有人说得清楚。在服饰方面,现在全村人穿的与汉族人一模一样。而据老人们回忆,从前他们穿的是一种大袖子绣花边的衣服,男的裹头巾,女的梳长卷卷,与周边居住的彝族人相似,可又不完全一样。从前周边居住的汉族女人裹小脚,可“黎族”女人从未缠足过,一直是“天足”。在经济方面,全村都主要靠种植水稻和瓜果蔬菜为生,没有大规模的畜牧养殖业。
  凡化村的“黎族”人以前住的是草房,与周边民族差不多,现在住的是平顶瓦房或二、三层楼房,也与周边其他民族也没有什么区别。
  凡化村的“黎族”人各家各户都在堂屋里设神坛,供奉的是各路神仙,有“合和二圣”、“至圣先师”、“文昌帝君”、“福禄财神”、“南海观音”、“灶王府君”、“五谷大神”等,显然与汉族民间的多神崇拜是基本一致的。笔者问道是否有人家里供奉“五显坛神”,他们回答说,原先全村很多人都供,后来慢慢就没什么人供了,现在全村几百户人家只有一家人供奉。笔者去看了一下,这户人家确实供了,不过牌位上写的是“五显华光大帝”。那么为什么从前供奉现在不供奉了呢? 村里有一个老人解释说:“五显坛神”的生日是在阴历九月二十八日,在这一天,供奉坛神的人家都要杀猪、请客、唱戏,对坛神加以祭祀,以保全家人平安。但是如果忘了坛神的生日没有按时加以祭祀,五显坛神就会找上门来降罪于这户人家,使其家人变疯,而且据说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于是很多人家就不敢供奉坛神了,怕万一在坛神生日那天忘了祭祀坛神,会被坛神降罪。
  凡化村里流行着一种地方戏,叫“地戏”,据说是若干辈以前就有了,唱戏的人穿长衣服,戴面具,背后插旗子。村里就有一支地戏表演队,每到农闲或重大节日时会在村里的戏台上表演。
  笔者找来了村里的三位老人( 一位81 岁、一位72岁、一位64 岁) ,问他们这个村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他们的祖籍是在江西,是明初时朱元璋“调北征南”时移民来贵州的。笔者说那你们就应该是汉族人了,他们说自己好像不是汉族人,但也与周边居住的彝族人不太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民族成分,只是现在身份证和户口本上都填写的是“黎族”。他们说在1949 年前,全村人是什么民族也不太清楚,只是到了20世纪50 年代土改时期,政府根据他们的穿戴,把他们定为“黎族”,之后就一直延续下来,没有变过。至于海南省的黎族,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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