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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伽蓝记》故事探索

作者:2016-11-14 13:47文章来源:未知
  《洛阳伽蓝记》是一部涉及建筑、历史、佛教、文学等方面的历史和人物故事类笔记。它以北魏孝文帝定都洛阳后兴建的庙宇及其破败的过程为线索,反映北魏由盛到衰的转变,同时再现了历史大都市的面貌,展示了一幅广博的社会历史图景。《洛阳伽蓝记》所涉及的内容繁杂,以致在题材分类上出现分歧,但杨衒之在创作时采用了非常巧妙的结构:“以城内及四门之外分叙五篇。叙次之后先,以东面三门、南面三门、北面三门各署其新旧之名,以提纲领,体例绝为明晰”。刘知幾第一次提出“子注”这个问题,据《史通》记载:“亦有躬为史臣,手自刊补,虽志存该博,而才阙伦叙。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衒之《洛阳伽蓝记》……之类是也。”原书在体例上除了精炼的正文还有大量翔实的“子注”作为补充,它的著述体例也因此得到了许多学者的关注。由于刻本连写在一起,正文和子注的分辨就很难确切判断,但是普遍认同的观点是:“凡记伽蓝者为正文,涉及官署者为注文。其所记载时人事迹与民间故事,及有炫之案语者,亦为注文。”[3]63这样的体例,使正文相对连贯、结构分明,但是将大量篇幅放在子注上,也会让子注浩繁枝蔓。本文试图对书中的子注进行整理分析,探究杨衒之在书中的思想情感。
  一、《洛阳伽蓝记》的创作背景
  两汉时期就有关于佛教的记载,佛教已在中国萌芽。但是那个时候佛学更多是作为神仙、方术之属,在皇宫和王公大臣中流传,在社会上却没有多大的反响。到了魏晋时期,随着佛教经典传译、讲习工作的展开,佛教的教义、思想被广泛传播。魏晋时期由于玄学兴起,佛教思想与我国本土思想相结合,佛学开始在社会上流行起来。《魏书• 释老志》记载,北魏孝文帝时期,全国僧尼有七万七千,全国所建寺院六千多所。至北魏末年,全国僧尼增加到二百万,寺院三万多所。北魏佛教能如此兴盛,与北魏统治阶级的有力支持分不开。首先,处于上层统治阶级中就有许多人崇尚佛法。《魏书》:“太后性聪悟,多才艺,姑既为尼,幼相依托,略得佛经大义。”胡太后不仅从小对佛教耳濡目染,还亲自礼佛。其次,北魏王朝采取强制的行政措施,让佛教担负着“巡民教化、敷导民俗”的任务。北魏王朝建立了各级僧官机构来管理宗教事务,并且通过任命僧官来管理、控制僧尼。这在《洛阳伽蓝记》永宁寺中有所体现:“度良家男女为僧尼者百有余人、帝为剃发,施以僧服令修道戒。”由于长期战乱,人们对现世生活不满于是转向对来世的追求,使得佛教有了传播的社会基础。同时,出家为僧,能够避交租税免除杂役,从繁重的生活负担中解脱,所以佛教流传具有普遍性和广泛性。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北魏的政治稳定经济繁荣,这也为佛教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统治阶级大力倡导兴建佛寺,在迁都后佛寺如雨后春笋般林立。后来北魏经历数次劫难导致北魏分裂洛阳残破,失去支持的佛教也随之衰败。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洛阳城的标志性建筑群,这些佛寺也就为后来《洛阳伽蓝记》创作的提供了源泉。
  二、《洛阳伽蓝记》故事整理
  由于书中主要记述对象的是佛寺,书中的异闻不可避免地包含了许多与佛教灵验相关的的内容。“灵验”一词是指“因信仰神灵而导致的某种效验现象,一种超自然力量成就的奇迹”。2灵验在宗教里是一种心理现象,是人类行为的感应,不足为怪。由于这部分涉及宗教,和其他部分不同,所以将它单独列出进行分析。其他部分的内容概括说来即可分为“志怪、志人、志史、志俗”83 四类。
  (一)伽蓝灵验记
  全书五卷共记述了洛阳城四十三座大小寺庙,其中涉及灵验故事的寺庙就有十来座,占了较大篇幅。因为南北朝时期,烽烟四起、世乱民苦,佛像作为神灵的化身,往往也被赋予了预测吉凶、惩恶扬善的功能。首先,建造佛像时佛像是否能够建成,这其实就是一种征兆,预示着建造佛像的人的吉凶。在国家出现大的变故时,佛像也能有所感应。比如平等寺条有佛像建成以后显灵的记载:佛像建成那天孝武帝率百官参加百僧会,门外石像无故低头,仅过五月皇帝就被迫离开洛阳,这年十月高欢挟新帝迁都邺城,北魏灭亡。佛像低头就是后来北魏灭亡的征兆。还有佛像流汗的记载:寺门外有一尊灵验非常的高大佛像,每当这尊佛像面露悲容流泪出汗时,都预示着不久以后的灾难降生,佛像慈悲的眼泪似乎是对百姓生活不幸的同情,替世人扼腕叹息。第一次流泪预示河阴之变尔朱荣进入洛阳,屠戮百官,血流涂地。第二次流泪后不久北海王惨败,所率领的五千士兵,全部被俘虏,未有生还者。第三次则暗示尔朱兆进入洛阳,擒庄帝,不久庄帝在晋阳驾崩。表面上写的是佛像显灵,实际上却是现实战乱造成的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的暗示。其次,佛像对世事能有价值判断,甚至能够惩恶扬善。如卷一昭仪尼寺:佛堂前生了株神桑,前来膜拜的民众甚多,但是皇帝却下令将树砍掉。砍树那天天降异兆,天空晦暗,树竟血流满地;盗贼想盗窃佛像,但是佛像显灵,合生呵斥贼人,盗贼吓破了胆,被寻声而来的众僧抓住。这分别反映两种现象:其一天降异象,树砍之处血流不止,是对最高统治者错误任性的决断而发出的抗议。其二是借显灵表明不可为非作歹,否则终会受到惩戒,这是对社会风气的震慑,以期改善风气,引导人们向善。
  以上几例故事虽有些神秘莫测的意味,但不是书中最不可思议的故事,在璎珞寺中记载的死后复活的故事,更加耸人惊闻。这个故事对当时洛阳城内诵佛的风气有很大的影响,杨衒之反对那种奢侈无度、好大喜功建佛寺的行为,可谓具有尖刻的批判性。灵验记是一种宗教文本,反映的是与之相对的宗教意识。由于佛教是外来的宗教,在融入其他国家的时候就会有本土的文化相结合。佛教传入中国也需要有相应的神灵之物供人崇拜,通过鬼怪神灵来传播宗教教义也更能够为人所接受,教义思想的传播更为方便。
  (二)志怪
  “志怪”是这本书奇异绚烂又耐人寻味的部分。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说:“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7]43 在这里,他道出了志怪小说产生的缘由。从魏晋南北朝小说到唐宋小说的过渡中,《洛阳伽蓝记》被评价为“既总结了本时代小说的一切写作特点,又为下一时代的小说创作提供了范例;既是魏晋南北朝小说的总结,又是唐宋传奇的开山。”[8]65 杨衒之的志怪往往跟佛教相关,传达出诸受皆苦、诸行无常、因果业报等佛教义理有关。除此之外,书中另有一些故事与后来的唐传奇、蒲松龄的《聊斋》相似,对后世的文学创作起到了借鉴作用。比如大统寺中的记载:孝昌初年,烽烟四起,于是妖魔也大行其道。凡人元宝误入幻境遭遇洛水之神,被邀请喝酒,然而这酒其实是溺水而死孩子的鼻血。另有在地底下生活了12 年,被僧人达多掘坟取砖建寺时挖出来的假死人崔涵的故事,从他身上可以看出迷信让骨肉相见也不敢相认,同时间接反映时局动荡战乱兵役沉重的历史环境。这样的故事纯粹是虚构想象的,读后确感诧异,但在叙述中又是以客观的态度,似乎带有实录的特点。
  (三)志人
  《洛阳伽蓝记》的人物传记极大地丰富了该书的内容,拓展了传统地理古迹志的记载范围。上至帝王大臣下至市井平民都有所涉及,不带尊卑色彩地展现了在同一时代各个阶层不同身份的各色人物的生活和命运,通过他们反映了广阔的社会面貌、生活氛围和历史事件。首先,杨衒之在评价人物的时候表明了他强烈的主观情感,将他的思想都寄托在笔下描写的人物上。并且他的语言十分简洁,运用了“一字寓褒贬”的春秋笔法。[9]210 比如卷一永明寺中仅用了一个词“贪秉朝政”,就一针见血概括了胡太后对权势的贪婪和对朝政的破坏作用;对挟帝自重、权倾天下、骄横跋扈直接导致北魏走向衰败的权臣尔朱荣则用了“魏贼”、“逆贼”等词,足见杨衒之对他的仇恨程度。除此之外,杨衒之还会直抒胸臆大段引入自己的话来评价人物,例如他在记述尔朱兆举兵洛阳擒庄帝时就有一段言辞激烈的评价,他将君权神授、天命所归的光武帝和乱臣贼子的尔朱兆对比,突出尔朱兆残暴不仁、不得人心。杨衒之借助天命神祗的说法其实是想表达对仁德之君的期盼,希望统治者能够体恤苍生、庇佑百姓。其次,在人物描写中运用了虚实结合的手法,这不仅反映在人物描写时对细节的把握与发挥,还反映在他所选的人物既有真实存在的,又有虚构杜撰的。这样的手法,将人物史传、稗官野史和神怪杂录融为一炉,也使得他的作品内容更丰富、主题更多样、内涵更深刻。他在描写人物的时候除了有叙述性、记实性的语言还能找到大段细致生动的人物对话,使得人物既真实可信,可以作为正史的补录和参考,又把人物写得生动具体饱满具有文学色彩。对于真实存在的人物,杨衒之的态度是严谨的实录,通过突出的典型事迹或者突出的特征来表现人物形象。比如几位元姓王爷形象就十分鲜明,高阳王元雍生杀决断大权在握,以贪污腐败而著称。通过河间王元琛和章武王元融和元雍比富,着重刻画奢华生活和豪华的排场,表现杨衒之对贵族阶层奢侈无度生活的批判。其他还有帮助庄帝除掉尔朱荣的城阳王元徽,在动荡的时局中落难,他出逃投奔往日有恩的前洛阳令寇祖仁却被他所害,最终寇祖仁横死,体现了恶有恶报的因果轮回报应。而对于那些身份不足以载入史册,但是拥有异能或者在他们身上有某一特质,他也一视同仁将他们记录在册。比如卷四法云寺中“能为壮士歌、项羽吟”的田僧超。这个故事取材新颖,以小见大,笔触沉郁厚重,赞扬了田僧超与崔延伯为国捐躯的勇敢无畏,同时也从侧面反映了北魏后期政局动荡、军队涣散、人心浮动的情况。
  (四)志史
  《洛阳伽蓝记》在“感念兴废,采摭旧闻,追叙古迹”[10]87 的同时也收录了许多历史事件,为正史的缺失作了补充,给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史实资料。
  (1)详述寺庙地理分布,再现宏大都城面貌
  《洛阳伽蓝记》是把记录洛阳城内寺庙放在首位的,在录的每一座寺庙都会精确记载它的地理分布、规模构造,语言细致准确,不得不令人惊叹北魏建筑之精美,佛寺之繁盛。杨衒之在记录寺庙的时候具体标明了方位、街道和周围建筑情况,同时还交代了寺庙的前世今生。通过杨衒之的记载,可以正确描绘出洛阳城内寺庙的建筑形状和具体位置。其中,胡太后所建造的永宁寺是众多寺庙中最为瑰丽精美的,就连中国禅宗初祖达摩到洛阳游玩时见到此塔都不禁歌咏赞叹,合掌连续称赞道“实是神功”。城中的永宁寺可以算是洛阳城的城标,城南的景明寺则可以称为是规模最为宏大的寺庙。宣武帝所立的景明寺面积巨大,屋舍众多,寺内景色优美,四季如春。除此之外,胡太后还增造一座七层高塔,足以跟永宁寺媲美。
  (2)透过梵刹枯荣,讲述政治事件
  洛阳的佛寺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十年间春笋林立,之后又迅速废弃毁灭,跟政治是不无关系的。在河阴之变以后,许多贵族大臣被屠杀,他们的家宅许多成了寺庙;还有许多平民因为遭逢乱世,希望用舍宅为寺这种做法来表示对宗教的虔诚,以避祸消灾换取现世平安。佛寺的兴盛跟政治紧密相连,它的衰败更是跟政治形势密不可分,对于这些重大的政治事件,杨衒之在书中都有着详细的记载。卷一永宁寺中主要记述了权臣尔朱荣的历史轨迹,因为他曾在永宁寺总士马故记之。这篇共记述三件历史事件:河阴之变、偷袭黄河、血溅宫廷。在宣武帝驾崩以后,儿皇元诩登极之初才五岁,北魏由灵太后胡氏把持朝政,由于她崇尚佛教,掌权之初就大力建造佛寺,下令建造了永宁寺、秦太上公寺等。然而永宁寺建成,百姓却不被允许登上永宁塔,因为这座高塔能够“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孝明帝为了夺回大权暗地跟尔朱荣联络,不想却被太后害死。尔朱荣趁机发动政变,不仅将太后和幼主沉河淹死,还肆意屠杀百官、挟持庄帝以令群臣,终成一代枭雄。两次兵变在这所寺庙聚兵,庄帝也被囚于此寺,这座寺庙见证了胡太后的毁灭,见证了时局动荡的战争,见证了尔朱荣的熏天权势及其覆灭。
  (五)志俗
  市民日常生活、洛阳城内的民风民俗也是《洛阳伽蓝记》里不容忽视的内容之一。杨衒之还原了一个热闹非凡、精彩绝伦的洛阳大市,反映了当时市民生活和经济、文化、民俗等情况。作为北朝政治、经济中心和国际大都市,洛阳每年都会举办许多盛大的庆典游行,节假日街道巷里游人如织。外国人携带奇珍异宝来到洛阳,在集市上的商品也是琳琅满目,也诞生了许多俗世奇人。首先,在书中卷四法云寺中集中记载了洛阳大市,“是一幅色彩斑斓趣味盎然的市井风情画,是北魏洛都的《清明上河图》。”52这些集市商人个个精明能干、手艺人手艺高超,在这里流传的故事也是怪诞荒唐。比如善能酿酒的河东人刘白堕,他酿的酒能将盗贼擒获因此被叫做“擒奸酒”;精明商人刘宝,因为走东闯北善于经营,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车马服饰可与王者相比;挽歌郎孙岩的狐狸精妻子的故事,内容诡谲怪异却耐人寻味。其次,杨衒之还记录了节日庆典全民庆贺的空前盛况。在卷一长秋寺有关于四月四日行像日的记录:“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腾骧一面;彩幢上索,诡谲不常。”这天“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形状的金玉佛像将在城中展览,同时还有辟邪狮子舞狮团和能吞刀吐火身着异服的奇伎艺人们的演出。由于表演精彩,万人空巷,甚至还有踩踏致死的情况发生。
  除了节日期间,贵族大官们也会为一睹奇技挥金如土,召集技艺高超的奇人异士来表演幻术奇技,人们似乎都陷入对这种戏法活动的狂热中。
  三、故事反映的黍离之悲
  “黍离”最早出自《诗经·王风·黍离》,全诗以黍稷为出发点,在时空转换、回环反复中抒发了主人公连绵无尽的忧国思国之情。“黍离之悲”也因此成为了乱世里朝代更替、历史兴亡的代名词,亡国之人以此抒发自己的故国之思、家国之感。清朝吴若准认为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创作的用意是“慨念故都,伤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他的评价是非常周全准确的,杨衒之正是借助伽蓝的残破来哀悼洛阳的坍圮、北魏的衰亡,通过对逝去的旧朝的哀悼,抒发情感上的黍离之悲。那杨衒之的“黍离之悲”是因何而起的呢?
  (一)从杨衒之身世来看
  杨衒之其人,现存的史料记载很少,他的一些基本信息也有待考证。对于他的姓氏,唐代的记载为“杨”,后叙就出现了“羊”(《史通》、《郡斋读书志》)和“阳”(《新唐书·艺文志》、《河南志·三》)两种记载。据周祖谟先生考证,杨炫之本名当为阳炫之,是阳休之的弟弟或从弟,“杨”字为“阳”字的形讹,“羊”字则为“杨”字的音讹。如果是这样的话,杨衒之就该出生于北朝文章世家,家世显赫。关于他的籍贯,根据《广弘明集》卷六:“阳衒之,北平人,元魏末为秘书监。”可知,杨衒之是北平人,即现在河北省人。据曹道衡先生考证,“阳”在当时是平州著姓,若他是平州人,那么他就更有可能如周祖谟先生所说是杨休之的弟弟或从弟。这样说来,杨衒之的出身是比较好的,家族的社会地位比较高。从他的家世来看,杨休之兄弟五人个个都在仕途上取得不俗的成功,北魏王朝也是他们家族身家所托、情感所寄,北魏的灭亡会让他们有对故国的追思,产生黍离之悲。
  (二)从原序来看
  一般而言,作者的自序会表明写作意图、过程或作品大旨,在理解杨衒之的思想感情时,原序自然就成了研究重点。从自序中可以得出三种思想:一是对王侯贵族等大肆挥霍建造佛寺的批判:“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2 这样疯狂奢靡的生活,给社会和百姓带来了沉重负担,到头来也是毁于一旦。从这可以反映出杨衒之对佛寺侈滥的反对和憎恶。其二抒发了他对家国不再的黍离之悲。“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踯躅于九逵;农夫耕老,蓺黍于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1记忆中繁华的都城也已变成了现在满目疮痍的样子,心里难免会产生巨大落差,发出国家残破、今不如昔的哀叹。其三,杨衒之在表明创作缘由的原序中有这样的记述:“京城内外,凡有一千余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然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止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祥异,世谛事,因而出之。”4 从中可以看出,他抱着历史传承的使命感,把洛阳城中的大小寺庙记录下来,试图保留过去洛阳城的人文气息。其中“世谛”一词是佛教语,意思是:有关世间种种事相的真理。那么,杨衒之所说的世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杨衒之见证了洛阳城过去的繁盛,如今凋敝破败,定会去追问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那么,他的真理就应该从历史发展和人为原因的角度入手,找到一个朝代由盛转衰、一个城市由繁盛到衰败的原因,从而为后来的统治者起到警示借鉴作用。这样说来,《洛阳伽蓝记》可以说是以寺庙为线索,以历史为主线,贯穿其中的是他对兴衰变迁的思索。
  (三)从正文来看
  为了表达他内心的一种黍离之悲,杨衒之可谓是不遗余力用尽所有华词丽藻来刻画寺庙建成之初的样子。同时将今昔对比,用过去的美好来反衬如今的衰败残破,表现他内心无尽的伤感与痛惜。例如,永宁寺是洛阳城内的标志性建筑,无论从规格还是从奢华程度来看,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可是这样一个耗费巨大呕心沥血的宏伟建筑,却毁在一场大火中。这场大火三月不熄,一年以后仍有烟气冒出。这年洛阳城变,高欢占领洛阳,改立平阳王元條为魏武帝,向北迁都到邺城,洛阳从此成为了废弃的都城,荒草丛生。其次,他还从书中杜撰了一个人物赵逸,借他的口告诉人们过去洛阳的繁华,通过他的口表明真实的历史和记载的历史的区别,以此来抒发杨衒之对改变历史进程的影响因素更深层次的探寻和感悟:他在面对这样一种破败的情景时,更多的是反思历史。综上所述,杨衒之在书中抒发的就是这样一种亡国之痛,他是真切在北魏生活过的一代人,曾经经历了洛阳的繁华,登上过城楼里大大小小的高塔,甚至知道城里每一条街道的名字。
  一般人无法触及的永宁寺,他却能与友人相聚在此,在这洛阳城里最为雄伟华丽的建筑物里,纵情放歌欢笑,畅谈家国大小事。然而过去所熟悉的一切都已不存,现在所见的,满眼都是凋敝破败的废墟。这种巨大的冲击会使他的内心产生深深的悲痛,这种重压无异于沉重的打击和负担。可是灭亡的朝代已经无法再复兴,于是他要把过去的繁华记录下来,吸取教训、反思过去,这既是对自己情绪的宣泄也是对后人的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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