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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刑事诉讼异地审理中的乱象问题与规范策略

作者:2018-11-04 01:00阅读:文章来源:未知

  摘要:我国刑事异地管辖在发挥维护司法正义、保证独立审判、克服权力干扰等独特功能的同时, 亦存在乱象, 具体表现为启动主体无序、异议申请困难、司法裁决失衡等。乱象产生的缘由主要有立法规定空白, 司法解释模糊;程序规定重视不够, 程序正义不足;地域存在差异, 量刑程度不统一。应立法规定异地管辖制度, 保障诉权对司法权的制约性, 将刑事上诉案件纳入巡回法庭受案范围, 建立最高法院平级上诉制度。

  关键词:刑事异地管辖; 程序正义; 平级上诉; 法律规制;
 

  一、引言

  我国刑事诉讼管辖主要由立案管辖和审判管辖构成。所谓立案管辖, 就是对公检法等部门受理案件范围的划分。现行刑事诉讼法关于此部分的立法规定较为完善。然而, 实践的执行与制度的规范总有差距。多年以来, 实务界一贯以侦查阶段为刑事诉讼核心, 对“侦查中心主义实质化, 审判中心主义形式化”的境况早已习以为常[1]。有学者提出, 在我国现有管辖分类的基础上配置“侦查管辖”与“起诉管辖”制度[2], 以便完善刑事管辖制度的框架结构。不过, 随着“审判中心主义”诉讼制度的实质性发展, 在立案管辖将公检法等部门的职能分工予以明确的情况下, 审判管辖的实践与完善则是重点。对于人民法院来说, 异地管辖亦即异地审理。该制度具有维护司法正义, 保证独立审判, 克服权力干扰等功能。

  随着近年来国家对反腐败打击力度的加大, 职务犯罪显得格外频繁, 异地审理常常涉及高官。如2003年的王怀忠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 王怀忠案发时任安徽省副省长, 该案由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再如2017年1月审理的王国强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 王国强时任辽宁省凤城市委书记, 该案是由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案发地、居住地均不位于被告人审判所在地, 管辖法院以“被告人在当地有重要影响, 不宜在当地审理”等为由而获得管辖权。上述贪腐案件之所以异地管辖, 主要基于如下考虑:第一, 保证侦查质量, 打击贪污腐败。贪污腐败等高官犯罪案件是我国打造清廉政府的顽疾, 对腐败者进行严惩是常态化工作, 但是其在任职地必然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和职权影响力, 为提升办案质量, 方便侦查, 此类案件实施异地管辖较为普遍。第二, 坚持独立审判, 克服权力干扰。在案发地审判高官, 各种司法内外权力更容易侵袭审判。因此, 为了公正审判, 移至异地更合时宜。第三, 坚持程序公正, 获得民众认可。如果案件在犯罪地、案发地审理, 在处罚畸轻的情形下, 受害人与民众可能认为裁判是受到“权钱影响”, 当处罚偏重时, 则被认为“落井下石”。实施异地管辖, 才会消除民众疑虑, 做到实体公正与程序公正相统一。

  二、我国刑事异地管辖乱象的具体表现

  毋庸讳言, 我国刑事异地管辖在发挥独特作用, 尤其是在有效震慑和打击职务犯罪方面, 但其在实践中也暴露出诸多问题, 刑事异地管辖的乱象应引起足够重视。具体表现在:

  (一) 启动主体无序, 实务操作混乱

  我国现行刑事诉讼法仅赋予了法院作为刑事变更管辖程序的启动主体, 然而, 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却利用各自制定的规范性法律文件赋予本部门变更管辖权。如相关法律文件规定, 在立案侦查阶段, 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在管辖不明等情况下均可变更管辖;在审查起诉阶段, 需要依照刑诉法的规定制定审判管辖, 人民检察院应当在侦查机关移送审查起诉前协商同级人民法院办理指定管辖有关事宜。以刘家义受贿案为例, 刘案原本由安徽省检察院指定淮南市检察院提起公诉。但是, 在相关案卷资料及起诉书都已送达淮南市中院的情况下, 安徽省高院又指定滁州市中院审理。原因是淮南市中院认为审理该案花费巨大, 并且其刚审判了另一副厅级 (陈兆丰受贿案) 官员, 连续审理不妥[3]。公安机关、检察院的自我启动权是该乱象产生的主要原因。如此一来, 公检法三部门协调不一, 各行其是, 致使诉讼效率低下、法律权威减损等状况发生。

  (二) 异议申请困难, 程序难以正当

  当下, 我国法律并没有规定当事人享有刑事异地管辖申请权, 异议申请困难重重, 与此同时, 审判者职业素养有所不足, 对法律制度认识模糊, 经常在回避、指定管辖等与异地管辖的适用方面呈现不同程度的混乱情况。如前几年的李庄案, 李庄曾多次申请法官“整体回避”与“异地管辖”被驳回。对此, 笔者见过另外一件与此相类似的案件——被告人吕某、杨某被指控犯故意杀人罪, 而被害人朱某是审理该案的某中级法院院长。杨某遂要求该中院“整体回避”。在此之前, 吕某及其辩护律师亦提出“请求异地公开审理”的要求, 均遭驳回。其中, 二审裁定认为, 个人回避是当事人申请的对象, 我国刑诉法并未将审判组织或机关纳入回避范围[]。此裁定内容明显狭义理解了回避程序的申请对象, 须知法院是由众多个人组成, 法院院长必然与每一人存在利害关系, 法院整体回避完全有可能。在此情况下, 仍然由被害人担任院长的法院作为一审法院, 其正当性必然遭受质疑。

  (三) 司法裁决失衡, 必要程序减损

  经济发达地区, 大案、要案相对较多, 司法机关分身乏术, 将部分案件移交其他地区审理自然而然地成为异地管辖案件的重要来源, 但地域发展水平差异可能造成判决失衡。这是因为经济发展不同的地区在诸如犯罪数额要求等方面存在差异, 其当然对犯罪人的定罪量刑产生影响, 也意味着对部分案件被告人惩罚产生不公正现象, 异地管辖制度的公平正义等功能亦无法实现。同时, 异地审理牵涉证人、证据、案卷材料的移送等司法成本, 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司法机关受制于经济发展水平, 往往减少某些证据的移送、证人的传唤等必要步骤, 从而影响程序公正, 进而可能导致裁决失衡。

  三、刑事异地管辖乱象的产生缘由

  刑事管辖乱象的产生主要是由于立法规定空白、程序规定受到忽视、司法权力受阻等因素, 具体缘由如下:

  第一, 立法规定空白, 司法解释模糊。目前, 我国刑事诉讼法典缺少有关异地管辖的具体规定, 各机关无法可依, 但是实践中高官职务犯罪等案件又不断涌现, 因此, 公安司法机关各自制定规范性法律文件来规范这种行为, 可各种文件之间并不一致, 抵牾情形在所难免, 也有法官力推适用民事诉讼中的管辖权异议制度。不过, 刑事诉讼中的异地管辖与民事诉讼中的管辖权异议有着多方面的差别, 如刑事异地管辖案件不能被移送到下级法院管辖, 而民事诉讼法中规定了“下放性转移”, 因为民事诉讼更注重的是方便民事纠纷的合理解决, 并且民事纠纷一般不像刑事案件那样吸引眼球。立法的空白和司法无依据的类推适用导致法律实施存在乱象。

  第二, 程序规定重视不够, 程序正义不足。尽管立法缺少具体规定, 可是相关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当事人的异议申请权, 相关审判人员往往更注重裁判结果, 对程序性规定重视不够, 当被告人提出管辖异议之时, 法官往往以“法律没有规定”加以应对。应当明确, 法治主要体现为程序之治[5]。

  第三, 存在地域差异, 量刑程度不统一。有学者对北京、江苏南通、新疆三地司法实务做过考察, 以“是否考虑司法资源耗费问题;决定是否变更管辖时不考虑司法资源耗费, 移送具体第三地点时考虑;若耗费司法资源太大则不变更管辖”三个因素作为考察依据, 发现新疆相较于北京和江苏南通两地更注重考虑司法资源消耗[6]。证据尚存留在案发地, 判决结果却在异地出现, 对刑事程序规定无疑是一种违背。另一方面, 各地区经济发展水平不同, 量刑标准不一, 为避免破坏当地量刑均衡, 接收案件的欠发达地区法院只能以本地量刑标准做出裁决, 往往比犯罪地的实体判罚重[7]。

  四、刑事异地管辖乱象的规制

  随着司法制度改革不断向前推进, 司法环境不断得到优化, 异地管辖制度在刑事诉讼中确立已是必然趋势。应采取以下措施规制刑事异地管辖乱象。

  (一) 立法明确规定异地管辖制度

  有法可依是根治异化现象的必要措施。从国外的司法实践来看, 法国起初“因司法官、律师与某些官员犯下的重罪和轻罪”可作为刑事法院地域管辖权的例外。然而, 由于上述的特别规定“引起了许多棘手的问题并使诉讼程序归于无效”[8], 在其后的立法中废止了这些特别规定。当然, 其立法部门与时俱进地补充了缓解的规则即“移审”制度, 在对法院提出合理怀疑的整体回避的情况下, 其最高法院刑事庭可以将案件移交有地域管辖权的另一法庭审判。德国刑事诉讼法规定在地域管辖中将指定管辖、移送管辖、异地管辖细致区分, 并且将异地管辖作为个案处理的例外规则, 由特别刑事庭管辖。异地管辖制度规定比较成熟的绝非仅在大陆法系国家, 在英美法系国家中, 如美国在宪法中赋予公民享有“有异议的陪审团裁决”之申诉权利, 法院司法管辖权中具体规定了当事人可以在包括上诉阶段的任何诉讼阶段, 以主体认定错误 (例如刑事法院审理其无权受理的民事案件) 为由, 移审其他地区法院[9]。另外, 相关规则中规定了被告人申请异地管辖的期间是“传讯之前 (包括传讯期间) ”和“刑诉规则或法院规定的其他时间”, 方式为“审前动议”。

  根据我国现行相关刑事诉讼制度的框架, 笔者对我国异地管辖制度提出如下构想。

  1. 异地管辖的提出主体

  异地管辖的提出主体可以包括: (1) 法院依职权审查自我提出; (2) 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提出; (3) 检察院。德国《刑事诉讼法》规定了在审判程序开始前后只有法院和当事人享有对“无权管辖提出异议”, 这是基于法院依职权审查和当事人依诉权提出的法理考虑。日本《刑事诉讼法》第378条规定“被认为是不法管辖或无权管辖的”, 当事人可提出控诉。考虑到刑事诉讼控辩双方是相对应的, 管辖错误有可能导致被害人遭受重复伤害, 被害人难以承受。我国刑事诉讼法应当赋予当事人可以提出管辖异议申请权。当然仅仅赋予当事人享有异议的资格不能完全保证其此项程序性权利实现, 由于法律活动与法律术语具有高度专业化的特点, 当事人的辩护人、诉讼代理人等人理应成为提出异议之主体。

  至于检察院是否可作为申请主体, 笔者认为, 我国立法应当尊重检察院的监督权, 将其规定在申请主体范围之内。检察院对自身监督和对法官是否有贪污受贿等行为需要回避时进行监督是其本职工作。

  2. 异地管辖的申请理由

  在德国, 原本具有管辖权的法院“因法律上或事实上的障碍不能行使审判管辖权, 或者在该法院审理案件存在危害公共安全之虞的”[10], 可由上级法院将案件移送另一地区法院调查和审判。实践中, 我国将高官职务犯罪、法官集体回避、恐怖主义犯罪等案件异地化审理的具体做法就是借鉴德国关于申请异地审理事由的体现。笔者认为, 除此之外, 应该增加更多适用情形, 如可将“避免法官受媒体舆论影响”等案件纳入。立法时, 在前述规定情形基础上, 可以增加一款作为兜底条款, 即“其他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审理的”情形。

  3. 异地管辖的申请期间

  美国异地管辖, 提出异议的期间通常为“诉讼的任何阶段, 包括上诉阶段”, 德国则一般只能在审判前提出。笔者认为, 一方面应该结合我国实际, 将异地管辖的申请期间规定在第一审审理结束前。我国管辖制度既然分为立案管辖和审判管辖, 那么与其对应的申请期间应该为侦查终结前和第一审做出裁判前。二者合之, 异地管辖的提出期间在第一审审理结束前。与此同时, 考虑到诉讼效率与防止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 应当对案件迅速进行公开审理。

  4. 异地管辖的提出方式

  一些国家关于相关程序性权利的提出方式已形成固定模式——以书面方式提出为原则, 口头提出为补充, 我国完全可以借鉴。

  5. 异地管辖的审查与决定

  权力总是相互制约, 方得以平衡。根据提出的主体和理由, 一般而言, 法院依职权自我审查的情况下, 应当由审判长或法院院长决定。另一方面, 如果案件存在特殊理由, 如法院集体受贿、法官集体回避, 此时, 应由原本有管辖权的法院的上一级法院审查和决定是否将案件移送异地管辖。

  6. 剥夺当事人提出异地管辖等程序性权利的后果

  权利的享有, 必然有救济方式予以辅助, 否则权利终究会被剥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布坎南曾言, 即使在民主的社会里, 在某些方面都还残留着专制独裁的部分[11]。我国只有当公民遭受不公正的实体结果时, 方可补救惩治, 如建立和落实“法官终身责任制”。与其形成对比的是, 违背程序价值更多的是“发回重审”, 没有实质性处罚。对此, 笔者认为, 应该通过立法加大对剥夺公民程序权利的处罚力度。就异地管辖制度而言, 当事人可以申请复议一次, 对其造成实质性侵害的, 相关机关和人员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二) 保障诉权对司法权的制约性

  从现行刑诉法来看, 异地管辖在我国刑事诉讼法典欠缺规定, 司法实践中排除当事人参加, 而是由法院自行决定, 管辖乱象由此产生。在增设异地管辖制度之时, 应当明确当事人有提出异地管辖权的资格, 在申请回避时, 案件如果与法院工作人员存在利害关系, 案件必须实施异地管辖。在一审结束后, 被告人可以以一审法院没有管辖权为由, 提出上诉。二审法院应当提审或者把案件移送与原来法院平级的其他法院进行审判。法院应保障当事人的诉讼主体地位, 提升司法人员的素质, 提高其公正裁决能力, 加强程序正义的落实步伐。

  (三) 扩大巡回法庭受案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巡回法庭创设以来, 实施效果显着, 赋予巡回法庭受理上诉案件势在必行。至于巡回法庭的合议庭组成, 可借鉴参照法国“重罪法庭”的设置方法, 若开庭审理, 则由职业法官和陪审团组成, 法官实行轮换担任。应用于我国, 就是巡回法庭合议庭法官由最高人民法院指定, 在高官职务犯罪等一般异地管辖案件情况下, 可以尝试陪审团制度, 这一制度在我国一些地区已经先行先试。当然, 特殊异地管辖案件如恐怖主义犯罪案件, 运输毒品犯罪案件等, 应当只由职业法官组成合议庭 (1) 。

  在法国, “对于一审重罪法庭作出的判决, 可以向最高法院指定的另外一个重罪法庭提出上诉。”[12]值得商榷的是, 能否借鉴法国的重罪上诉制度, 建立我国最高法院内部之间平级上诉制度?考虑到最高法院的职责更多的是对下级法院的监督指导以及平级审理的权威性不够等原因, 或许不适合平级上诉制度。如果最高法院作为一审法院来审理案件, 实行的是一审终审, 被告人若对一审裁判不服, 就无法提出上诉, 这对被告人来说也不公平。当异地管辖的案件由最高法院某一巡回法庭进行一审的, 应当允许被告人向最高法院本部或者其他巡回法庭提出上诉, 建立中国特色的平级上诉制度。

  正如陈瑞华教授所言:“刑律不善不足以害良民, 刑事诉讼律不备, 良民亦罹其害。”[4]219异地管辖制度关乎刑事诉讼程序的公正公平, 在刑事诉讼法修改中, 应当建立异地管辖相关制度, 以刑诉法修正案方式弥补制度缺陷, 使其符合我国的国情。笔者坚信, 随着法治理念、法治思维、法治精神在我国进一步的落地生根, 刑事诉讼异地管辖制度将会更加完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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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宋英辉, 孙长永, 刘新魁, 等.外国刑事诉讼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6:316.

  注释

  1 在法国, 或许出于案件的保密性、陪审员的安全性等考虑, 军人犯罪、危害国家利益犯罪、运输毒品犯罪、恐怖主义犯罪等, 由专门法庭负责审理, 9名职业法官组成, 没有陪审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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