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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古小说钩沉》中的民间禁忌

作者:2016-11-25 14:43阅读:文章来源:未知
  禁忌是民间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我国源远流长,渗透至物质生活、精神生活等诸多领域,从古及今都对社会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约束着人们的言行举止。《礼记·曲礼上》早就指出:“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强调事先了解对方禁忌的重要性。《大戴礼记·曾子立事篇》曰:“君子入人之国,不称其讳,不犯其禁。”也告诫规避禁忌的必要性。《古小说钩沉》(下文简称《钩沉》)是鲁迅先生从《初学记》《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类书及《后汉书》《世说新语》等古籍注文中辑校整理而成的,其中包括裴启《语林》、郭澄之《郭子》、殷芸《小说》、曹丕《列异传》、戴祚《甄异传》、荀氏《灵鬼志》、刘义庆《幽明录》、祖冲之《述异记》、王琰《冥祥记》等唐前古小说共计三十六种,反映了古代丰富的社会画卷,也较为真实地记载了当时民间盛行的相关禁忌习俗。
  一、《古小说钩沉》中民间禁忌的主要表现
  (一)称谓禁忌
  古代称谓复杂繁多,且相关禁忌不少,其中名讳较为常见。《钩沉》中相关用例较多,例如裴启《语林》:“王蓝田作会稽,外自请讳,答曰:‘惟祖惟考,四海所知;过此无所复讳。’” 此谓王蓝田新官就任,同僚先来请讳了解避讳事项,以免无意中冒犯。《世说新语·赏誉篇》记此事亦曰:“王蓝田拜扬州,主簿请讳,教云:‘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知,内讳不出于外。余无所讳。’”此谓王蓝田先祖之名需要避讳,不可直称。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一亦曰:“六朝时最重犯讳……酬接时亦有不可不留意者,古人所以有入门问讳之礼也。”又如郭澄之《郭子》:“卢志于众中问陆士衡:‘陆抗是卿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于此!彼或有不知。’士衡正色曰:‘我祖父名播海内,宁有不知!’识者疑两陆优劣,谢安以此定之。”卢志既然不避家讳直说陆机父亲之名,难怪陆机以卢志祖父之名相称,可谓针锋相对,一点不留情面。顾农《陆机与卢志——晋代文学史札记之二》一文曾就陆机此事作了精到点评:“中古时代特重家讳,当着人家的面绝对不能提到他家祖先的名讳,否则大失敬,交往就无法进行下去了。陆抗是陆机的父亲,这一点卢志应该是知道的,假装不知,故意发问,无非是恶作剧,给陆机一个难堪。陆机的反击机智而强烈,强烈到连乃弟陆云也认为过火了。”不仅是名讳,有时称字亦属禁忌。例如《三国志》卷15《司马朗传》:“九岁,人有道其父字者,朗曰:‘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客谢之。”又卷23《常林传》:“年七岁,有父党造门,问林:‘伯先在否?汝何不拜?’林曰:‘虽当下客,临子字父,何拜之有?’于是咸共嘉之。”《钩沉》中亦有用例,例如殷芸《小说》:“诸葛恪对南阳韩文晃,误呼其父字,晃曰:‘向人前呼其父字,为是礼邪?’”可见当时直呼他人父之字被视为无礼。但也并非一概而论,因此顾炎武《日知录》指出:“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故有讳其名而并讳其字者……至于《山阳公载记》言马超降蜀尝呼先主字,关羽怒请杀之,此则面呼人主之字又不可以常侪论矣。”
  (二)饮食禁忌
  古时在饮食方面有许多禁忌,尤其在居丧期间。例如《后汉书》卷10《皇后纪》:“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此谓居丧三年不食盐菜。《晋书》卷20《礼志》:“秦燔书籍,率意而行,亢上抑下。汉祖草创,因而不革。乃至率天下皆终重服,旦夕哀临,经罹寒暑,禁塞嫁娶饮酒食肉,制不称情。”此谓禁饮酒食肉。《陔余丛考》卷二十一也指出:“古人惟忌日及居丧不御酒肉。《玉藻》:‘子卯日稷食菜羹。’此忌日之去酒肉也。《丧大记》:‘期终丧不食肉、不饮酒。’《檀弓》:‘丧有疾食肉饮酒。’谓居丧有疾病者,其无病则戒酒肉可知也。此居丧之去酒肉也。”《钩沉》中即有相关记载,例如《郭子》:“陆士衡初入洛,张公云:‘宜诣刘真长。’于是二陆既往,刘尚在哀制,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不?’陆兄弟殊失望,乃云悔往。”刘真长在居丧期间仍然嗜酒,对居丧期间的饮食禁忌毫无顾忌,难怪二陆对之失望。其它还有在敬佛奉法过程中饮食方面的禁忌。例如《冥祥记》:“阁上人曰:‘闻鱼龙超精进,为信尔?何所修行?’长和曰:‘不食鱼肉、酒不经口,恒转尊经,救诸疾痛。’”《冥祥记》:“唯云:‘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食肉之时,无噉物心。’协云:‘五脏与肉,乃复异耶?’答曰:‘心者,善神之宅也,其罪尤重。’”
  (三)岁时禁忌
  主要反映特殊时节涉及到的相关禁忌,《钩沉》中有两处。例如殷芸《小说》:“胡广以恶月生,父母恶之,藏之与胡卢,弃之河流。”裴启《语林》亦记载:“胡广本姓黄,五月生,父母置诸瓮中,投之于江。”胡广之所以被恶而弃,与当时流行的岁时禁忌有关。《风俗通义》卷2《正失》:“今俗间多有禁忌生三子者,五月生者,以为妨害父母。”《风俗通》佚文说:“俗云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王充《论衡》也记述:“讳举正月、五月子;以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举也。”《太平御览》卷22引汉董勋《问礼俗》:“五月俗称恶月。”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曝床荐席,及忌盖屋。”张亮采、尚秉和《中国风俗史》:“是此禁忌,自周至六朝而未已,迄唐始渐衰。”钟敬文《中国民俗史》还分析指出:“五月五日在东汉还是一个恶日。” “自古以来流传着五月为‘恶月’‘毒月’之说。民间认为该月毒虫滋生,瘟疫流行,易得病灾,因此形成了许多禁忌。” “忌讳五月出生孩子,可能与当时人们认为五月是‘恶日’的观念有关。”可见一个传统的形成必然经过积累和沉淀,并逐渐汇聚来自不同方面的力量。
  (四)鬼怪禁忌
  弗洛伊德曾指出:“当神或鬼的观念产生以后,禁忌才开始和它们融合起来,而惩罚本身也就自动地附着在这种神秘的力量上了。”万建中《禁忌民俗发生论》也指出:“尽管在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之后,由于生产力的提高和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能力的增强,禁忌民俗已不再具有原先的在人类发展史上所起的作用,一些远古的禁忌在人们的生活中渐渐消逝了,但是形形色色的禁忌仍然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产生的契机五花八门。其中因某事物与死亡、忧患等不吉事物直接相关而形成的禁忌最为普遍。”民间在遇到鬼怪之时偶尔会发生一些不吉利之事,于是就将其与鬼怪联系在一起,认为遭受到鬼怪的惩罚,因此遇到鬼怪等自然属于禁忌之列。例如戴祚《甄异传》:“庾亮领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庾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遂亡。”此言其“因而寝疾,遂亡”,可见与遇怪物有关。无名氏《杂鬼神志怪》:“石季伦母丧,洛下豪俊赴殡者倾都。王戎亦入临殡,便见鬼攘臂打搥凿,甚惶惶。有一人当棺立,此鬼披胸陷之,此人即应凿而倒。人便去,得病半日死。故世间相传,不宜当棺,由戎所见。”
  此谓不宜当棺,否则视鬼会有不测。《灵鬼志》记载蔡谟看见一女子死后灵魂出窍,“意甚恶之。少时疾患,遂薨”。弗雷泽《金枝》指出:“原始人把自己的名字看作__是自身极重要的部分,因而非常注意保护它。”“如果敌人知道了自己名字就会运用巫术加害自己。”这一点在《钩沉》中有类似的情形。例如祖冲之《述异记》:“土俗谓之山魈,云知人姓名,则能中伤人,所以勤勤问王,正欲害人自免。”刘义庆《幽明录》:“元嘉九年,南阳乐遐尝在内坐,忽闻空中有人呼其夫妇名,甚急,半夜乃止,殊自警惧。后数日,妇屋后还,忽举体衣服总是血,未一月,而夫妇相继病卒。”可见被鬼怪等知道姓名或者呼唤其名将会招来不幸。
  (五)佛教禁忌
  佛教中有许多禁条戒律严禁触犯。《钩沉》中不乏相关的记载,例如《幽明录》:“(赵)泰问:‘人生何以为乐?’主者言:‘唯奉佛弟子,精进,不犯禁戒为乐耳!’又问:‘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佛法,其过得除否?’曰:‘皆除。’”此强调不犯禁戒方为人生之乐,若奉佛法罪过还可以相除。又《冥祥记》:“将别,又属遵曰:‘汝得还生,良为殊庆。在世无几,倏如风尘。天堂地狱,苦乐报应;吾昔闻其语,今睹其实。汝宜深勤善业,务为孝敬。受法持戒,慎不可犯。”此谓不可触犯佛戒。不杀生是佛教常见的戒律,触犯者自然要受惩罚。例如《冥祥记》:“(宋)协问鬼神之事,绍辄漫略,不甚谐对。唯云:‘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食肉之时,无噉物心。’协云:‘五脏与肉,乃复异耶?’答曰:‘心者,善神之宅也,其罪尤重。’”《冥祥记》就记载了刘萨荷死后在地狱遭受因射雉、杀雁而被投镬汤之惩罚。这些都从侧面反映了佛教所信奉的禁忌。
  (六)交往禁忌
  《礼记·曲礼上》:“夫礼,自卑而尊人。”古时人际交往中的繁文缛节使人们不得不谨慎行事。《钩沉》中亦有用例。例如《语林》:“任元褒为光禄勋,孙冯翊往诣之,见门吏凭几视之,孙入语任曰:‘吏凭几对客,不为礼。’任便推之。”作为门吏,客人光临,应立刻起身迎接招待,“凭几对客”显然是怠慢无礼,难怪孙冯翊不悦。又如殷芸《小说》:“李膺尝以疾不迎宾客,二十日乃一通客。”此事体现生病不宜迎接宾客之禁忌。《小说》还详载陈太丘之事,其与友人相约而行,见友人未按约定时间前来,于是选择先行。友人迟至,不仅未表歉意,反倒对陈太丘儿子陈元方指责其父之不是,七岁的陈元方据理辩驳:“君与家君期日中时,过申不来,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此事表明人际交往中不得无信更不得无礼。
  二、《古小说钩沉》中禁忌的作用
  (一)约束言行、规避惩罚
  约束人们的言行以规避惩罚是禁忌的基本功能。弗雷泽《金枝》指出:“如果某种特定行为的后果对他将是不愉快和危险的,他就自然要很小心地不要那样行动,以免承受这种后果。换言之,他不去做那类根据他对因果关系的错误理解而错误地相信会带来灾害的事情。简言之,他使自己服从于禁忌。”万建中《中国民间禁忌风俗》也强调:“禁忌的基本叙事模式是不要做什么,否则,就要受到惩罚。这与民间善恶报应及佛教的因果观念十分贴合。因此,禁忌常被作为伦理教化之用,以增强制止胡作非为的威慑力。”禁忌“主要是借助于神灵的力量和所谓咒语以及一些行为规范,利用人们的恐惧心理,达到使人们自觉服从某种规则的目的。”《钩沉》中所记载的民间禁忌也同样是告诫人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对相关的民间禁忌要及时有效进行心理防范,保持敬畏,并加以规避,以防遭受同样的惩罚,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着人们的言行。例如《幽明录》载王周南被一“鼠”反复叫唤:“周南,尔以某日死。”“周南,尔以日中死。”无奈周南终不应。“鼠”最后自叹:“周南,汝不应,我何道?”并颠蹶自绝。此事从侧面反映与鬼怪有关的禁忌,告诫若遇鬼怪呼唤自己时不得应答,否则会遭受厄运。
  (二)保留了丰富的民俗记忆
  “禁忌有长久性的,也有暂时性的。”民间禁忌具有一定的时间与空间限制,有的禁忌习俗在后代仍然延续,有的在后代逐渐消失或变异。《钩沉》中的民间禁忌通过相关古小说的书写使古时禁忌活动成为文学中的民俗记忆得以保留并不断传播开来。《钩沉》中的民间禁忌大多是消极的,反映了当时社会的落后及人们认识的局限,但毕竟是当时社会的侧面写照,为后世读者呈现了复杂神秘的社会画卷。但也有一些积极的成分,其中人际交往中的一些禁忌反映在后世社会普遍信守的基本行为规范中。
  (三)丰富了小说的题材
  万建中《解读禁忌——中国神话、传说和故事中的禁忌主题》曾开创性地将中国民间叙事文学中的禁忌作为一个主题来专门探讨,并指出含有禁忌主题的民间叙事文学作品极为丰富,禁忌本身的内涵又极其深远。其实民间禁忌不仅拓展了古小说的创作题材,也丰富了古小说的表现手法,同时也是后世了解古代社会的重要途径。李剑国曾指出汉魏六朝志怪小说中“由于鬼怪的介入,亭常常成为人不敢宿的‘凶亭’”。基于这一特殊观念,“亭不可宿”作为一种禁忌内容也多出现在《钩沉》中。例如《列异传》记载郅伯夷准备在惧武亭夜宿,“或曰:‘此亭不可宿。伯夷乃独住宿,去火,诵《诗》《书》五经讫,卧。”当夜果然遇到鬼魅并设法智取之。《灵鬼志》亦记载嵇康所投宿之华阳亭“由来杀人,宿者多凶”。这些禁忌的描写不仅丰富了小说的情节,也为小说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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